戒毒所(下)

[凤凰卫视中文台《凤凰大视野》]   2017-06-24 00:13:17

彷徨、悔恨、期待,原本有着各不相同的人生轨迹,却因一闪念拐向同一个歧途,如今为着同一个目的会聚在此,戒毒。

吸毒期间妻子怀孕 不敢陪妻子产检

在天堂河戒毒所,陈楚迎来了在这里的最后一天。他的全部行李就是这些笔记本和装有儿子照片的信件。

陈楚(化名):小孩变化真的特别大,一次我跟我妈打电话,孩子在远处叫了一声爸,我就受不了,哭得稀里哗啦,还不想让别人看到我哭。

2012年,当吸毒三年的陈楚得知妻子怀孕时,原本应充满喜悦的内心却只留下惊恐。

陈楚:听别人说可能会导致畸形什么的,很害怕,第一反应是绝对不能要,但我媳妇那会儿都不知道我吸毒,谁都不知道我吸毒。

陈楚一直在想各种借口试图劝妻子打掉这个孩子,直到有一次妻子生病,他发现了这个机会。

陈楚:她觉得头疼,但是验血验尿都没事,只能做CT,但是CT对孩子有影响,我就借着这个由头说不能要,就做掉了。

然而几个月后,两人在外出旅行中妻子又一次意外怀孕了。

陈楚:我俩去珠海玩,怀上了,就这35天没抽,第二个孩子当时也不想要,但是我觉得不要也不行了。

抱着侥幸心理,陈楚决定让妻子生下这个孩子,但是他连产检也不敢陪妻子去。

陈楚:太折磨人了,就怕孩子有事,要有事赶快做了吧,但是那会儿查不出来。

越是焦虑毒瘾越大,每天都靠着毒品来抵抗恐惧,当妻子被推进产房的那一刻他还在吸毒。

陈楚:我只有打了针,才能在别人面前做出正常人的一种反应,9点半进的产房,一进产房我就去拿烟了,拿回烟11点,11点40分我孩子出生了。

一声啼哭,孩子降生了,五斤八两,一切正常。

陈楚:反正说不出来的那种感觉吧,看孩子那么小,又那么可爱,特别高兴,特别激动,因为我发现我孩子没事,哭的那一声我觉得真的不能再这样了。孩子出生到孩子满月,就这一个月我还抽,孩子过完满月的第二天我就不抽了,不能因为我给孩子造成太大的伤害吧,就这样想。

信誓旦旦,背井离乡,儿子刚学会叫爸爸,陈楚就因吸毒被抓进强戒所,与儿子这一别竟是两年。

陈楚:不知道怎么跟他说,我一直在想我回去后怎么面对他,但是有些事等身临其境的时候就自然而然过去了。

在天康自愿戒毒所,来戒毒的人需要和所里签订自愿戒毒协议,每三个月是一个协议期,在这个协议期内戒毒人员的食宿费用全免,若毁约则要支付相应的食宿费,目的就是鼓励前来戒毒的人能够坚持下去。李冠楠已经是第八次续约了,他在天康所待了两年多,算是最久的一个,他说两年的时间,前来戒毒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少说也有两三百,他们回去后有的人复吸了,有的复吸后被警察抓到强戒所了,有的现在仍然坚持不碰毒品,还有的人后来又回到了自愿戒毒所重新戒毒。无论是自愿戒毒所,还是强制戒毒所,这些戒毒人员总会有回归社会的一天,当有一天他们走出戒毒所的大门时,等待他们的又是什么呢?

戒毒者容易复吸 病入膏肓苟延残喘

在北京天堂河强制隔离戒毒所中,有很多人是多次吸毒被抓的“二进宫”,甚至“三进宫”人员。戒毒后复吸在全世界都是个难题,有报道称戒毒人员的复吸率高达90%,高复吸率背后不仅仅是毒品本身的诱惑,还有他们回归社会后面临的家庭、工作、经济等各方面问题。曾经在北京做古董生意的李维奇在结束两年的强制隔离戒毒期后回归社会,他又回到了他熟悉的古董圈,身边的朋友依旧是从前的毒友,结果禁不住诱惑又复吸了,如今是他第二次被强戒了。当我们问他知不知道回原来的圈子会再次复吸时,他说他当然知道,但是他也只能在这个圈子里赚钱。这个圈子是他的饭碗,离开这里他也不知道该去哪儿。除了工作问题还有更多,对戒毒人员来说,回归之路究竟有多难呢?

戒毒康复人员老关,1979年第一次吸毒被抓,此后毒品戒了又吸,吸了又戒,戒毒所进进出出若干次,上一次被强戒是2012年,大半辈子的时间都搭进去了。

袁志新:复吸的原因有很多,第一,生活方面比较困难,心理产生一些压力,他会复吸。第二,对过去的一种留恋,与以前的毒友在一起的话也会复吸。

在过去老关也一度无法逃离毒友圈,今日他的毒友所剩无几。

老关:差不多都死了,现在我看见谁抽都没事。

袁志新:现在身体不行了,没有那个激情了。

老关:身体好点的时候,我看见抽就躲开。

对老关来说,如今的生活毫无乐趣可言,只剩下勉强活着。

袁志新:我们也希望社会对这些人员不放弃,免得以后再重复复吸道路。

亲人会见时,虽然看得到对方的脸,却无法擦去对方眼里的泪水吸毒前科案底难找工作 戒毒康复所帮介绍

然而戒毒康复人员重新回归社会之路又岂是如此简单。北京天康自愿戒毒康复所的食堂里,前来自愿戒毒的康复人员正在排队领取午餐,正在打饭的是来自东北某县城的自愿戒毒人员崔东雷,实际上这已经是崔东雷第二次来这里了,早在2015年崔东雷第一次吸毒被抓,从拘留所出来后他在家人的百般恳求下来到了天康戒毒康复所。

崔东雷(化名):我不了解里面的情况,是什么样的管理,像监狱一样还是什么样,我站在门口有点抵触,后来寻思不管怎么样为了让他们放心,让我来就来吧。

肖杰(北京市天康戒毒康复所指导科科长):有各种方法骗来的,有威逼利诱来的,有连打带骂来的,有绑着来的,有很多种不同的方式来,有一些人虽然来之前的过程比较艰辛,但来了之后会慢慢感觉到这里的好处。

当时崔东雷正面临着巨大的经济危机,因吸毒他早年做生意赚到的钱所剩无几。

崔东雷:孩子上高二了,正是用钱的时候,给他找的私立学校,一年要一万多块钱,这个家没有经济来源,钱都化为缕缕青烟了。

最终他只在天康所待了五个月,便匆忙离开,回家去谋生计了。

肖杰:我们会把他当前所面临的风险告诉他,但是如果他去意已决的话,我们也是会让他走的。

回到老家后,崔东雷想借点钱再做点生意,却发现已经没有人再愿意借钱给他。

崔东雷:对你已经完全不信任了,比如我要用五千块钱,我说爸,你给我拿五千,等我有了再给你,提了没有用,完全不信任你,包括身边的朋友也是这样。

当他想去找一份心仪的工作时却发现曾经吸毒的案底已经成了他的巨大障碍,剩下的只有一些他过去看也不会看的工作。

崔东雷:我们那个城市小,以前自家条件也不错,办点什么事情,找一些有地位的人,我也能说上话,现在突然说给别人打一份工,干点出力活,放不下面子。

为了防止复吸,崔东雷在权衡利弊之后,又回到了天康戒毒康复所,继续进行自愿戒毒。

崔东雷:回来镀镀金,在这儿再体验一下,在家里没有目标挺失落的。

如今家庭的经济危机并没有解除,焦虑和不安还在困扰着崔东雷,当家庭、社会、工作等问题一起袭来,回归社会的戒毒康复人员又会再次面临毒品的诱惑。

肖杰:如果我们没有给他们解决这样的问题,或者他们感觉到特别困难的话,对于他们而言,谁又能给他们温暖呢?可能就是那些所谓的毒友们,可能又会回到原来那个圈子里。

上午8点,天康戒毒康复所的李冠楠来到所里的蘑菇棚,今天他将在这里进行3个小时的劳动。

种蘑菇在天康戒毒康复所属于有偿劳动,是为了帮助戒毒康复人员学习社会生存技能,重塑对未来回归社会后的信心。除了蘑菇棚,这里还有种植蔬菜、养殖家禽等劳动,可供戒毒康复人员选择。

李冠楠(化名):刚来那会儿特别反感出工,就是来地里干活嘛,觉得我怎么能干这活,干不了啊,现在就觉得这是一种锻炼的方式,通过劳动来增强自己的意志力。

2016年7月,劳动了一个月的李冠楠拿到了工资,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真正凭自己双手赚到的钱。

李冠楠:拿到工资七百多块,这么多年了,没好好地通过正规途径,凭自己双手挣到钱了,特别开心。当时我买了双鞋,虽然不是最贵的,但肯定是最舒心的,穿着最踏实的。

李冠楠曾因吸毒让家人操碎了心,在父亲以断绝父子关系为要挟下,才来到这里戒毒的。一转眼,李冠楠已经在这里自愿戒毒两年多了,他是在这里待得最久的一个,他目睹了前来自愿戒毒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少说也有两三百,不少人回去后复吸了。

李冠楠:我现在算是稍微走出来一点了,我也很想帮助这些和我有共同经历的成瘾者,因为我知道那种痛苦,那种特别迷茫的感觉,我特别想帮助他们,但是帮不了,特别难受,比如他们闹腾着要走,我特想去劝他们,但是劝了又不听,特着急,有时候特想打他们,但又不允许打人。

不久前,他向焦队长表达了想要重新回归社会的想法。

焦学先(北京市天康戒毒康复所社会指导科民警):我主动给他父亲打的电话,汇报了一下他的情况,包括一些规划,还有咱们相关的规定,他父亲接受了。

2016年7月,在焦队长的建议下,父亲决定来北京看看这个曾经让他心如死灰的儿子。

焦学先:我带他出去的时候,他爸爸在外边等他,看到他的时候,他爸爸挺高兴的,傻傻地在那愣了一会儿,然后过去抱了一下,两个人都掉眼泪了。

李冠楠:毕竟我以前太爱撒谎、太善于伪装了,但能得到老师的肯定,我爸非常开心,跟我说以前的事不提了,但是你得继续努力。

曾经因吸毒而破裂的父子关系正在快速恢复着,一个月后,李冠楠将面临真正的社会试工。在天康戒毒康复所两公里外的一个工厂里,李冠楠正在卖力地搬着货物。

李冠楠:我来这儿上班有一个多月了,每天早上八点上班,七点五十点名,12点下班,我负责打包,然后负责检查各项标志是否完全符合。

戒毒人员观看电视节目李冠楠的这个工作就是天康戒毒康复所给他介绍的。

焦学先:他现在去那边两个多月了,我们也定期地跟那边联系,关注他的表现。

为了能让康复人员再就业,2013年天康戒毒康复所召开了一场大型的推介会,在会议上天康戒毒康复所与五家企业签下了长期的合作协议,其中就有李冠楠现在工作的这家企业。

孙龙江(李冠楠试工公司老板):这些人员来了以后,跟我们企业人员同吃同喝同住,他们愿意住就在我们企业里住,不愿意也可以到外面住。

根据协议,戒毒康复人员的身份是完全保密的,除了企业人事部以外,其他的员工概不知情。

焦学先:一个是不暴露他们的身份,就和普通的工人一样,再一个,对他们的请假、放假、工作量、跟人接触,帮着多加关注一些,特殊人物嘛。

李冠楠在父亲的资金支持下,曾做过不少生意,习惯了吞云吐雾、懒散自在的生活,如今成为一个干体力活的打工者,难度可想而知。

焦学先:反正抱着试试看的心理吧,让他去了,没想到这个孩子真是挺用心的。

李冠楠:我看着身边95%的人都是这么生活的,咱以前就是过得太虚了,今天的一切可能有时有点苦有点累,但那都是在为我的昨天买单。

为了表示对李冠楠的鼓励,父亲还每个月赞助儿子两千块钱的生活费,以供他租房居住,但同时要求他每周都要回所里配合尿检。

李冠楠:我爸说十几年了,对我未来的规划,第一回我和他能想到一块去,我也不想回老家,准备找一个二三线小城市,开始新的生活。

民警与戒毒人员进行交流大胆坦白吸毒经历 希望大众监督

2016年7月,赵立峰从山西赶到天康戒毒康复所参加宣传活动,同行的还有妻子孙红丽,这是赵立峰夫妇时隔三年第一次回到这里。

三年前,赵立峰因吸毒导致每天都是疯狂的状态,整个家庭濒临崩溃。

孙红丽(赵立峰之妻):怀疑、易暴易怒、看问题偏执、妄想等等吸毒后的一些症状,都在他身上发生了,越来越厉害。

孙红丽带着丈夫连续坐了十一个小时的火车赶到了天康戒毒康复所,还没走进大门,丈夫赵立峰就开始反悔了。

孙红丽:走到大门口了,两个行李箱,一人一个,一脚就给我踹了,说我不去,已经戒断了,你一个人在这吧。走了三十多米,又说你神经了,你是吸毒者,我说,嗯,进去说,那时他说什么都行,就想着只要他能进去,我吃再多的苦都值。

在民警和孙红丽的联合劝说下,丈夫暂时被劝住了,但是即将到来的春节让孙红丽又开始发愁。

孙红丽:春节的时候都会玩麻将,我说怕你复吸,你不要回去。

肖杰:春节本身就是一个比较容易复吸的假期,而且他当时的状态也不太适合回家,所以我们也建议他先不要回去了。

为了安抚赵立峰的情绪,让夫妻二人不感到孤单,所里的民警很多都留下来陪夫妻二人过年。

孙红丽:赵海青老师知道赵立峰爱吃羊肉,给他买羊肉,让肖大队长带进所里面,赵立峰就觉得自己非得戒断毒品,老师们这么有爱心地为他付出,一不沾亲二不带故的,拿的是国家的工资,但是对他就像自己家的亲人一样。

赵立峰:而且他们家里面也很忙,小孩才那么点大,把家里面的事全放下,来陪着我们夫妻过年。

这一顿年夜饭彻底改变了赵立峰。肖杰:回来之后我们照例要有一个分享会,我们就发现老赵有一些变化,他以前老是坐在门口,这次讨论会他坐在了靠里面的位置上,他没有回家,实际上没有什么可说的,但是他拿着纸笔,总是在写在记。

2013年3月份,天康戒毒康复所组织媒体宣传采访的活动,赵立峰主动报了名,提出可以不做面部处理地接受电视台采访。

肖杰:我当时真的没有想到,很多人会有一些顾虑,担心自己亮相在大众面前,毕竟吸毒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赵立峰:敢于面对吧,以前吸毒的时候偷偷摸摸的,不敢见人,不敢让人知道,我现在戒毒了,光明正大的,我让大家都监督我,通过媒体可以更好地促进我。

每天清晨,赵立峰都会和家人到东湖边跑步,三年如一日,修复破碎的家庭关系,第一项便是取得家人的信任。

孙红丽:家庭康复计划里面有一项是尿检,这是每周必须做一次的,刚开始回来是一周做两次,回来以后我根本不敢停歇,把所有该注意的东西全在我们家实施了。

赵立峰:有时我去外边办事,有一天没回来,我就主动做一次尿检,我说媳妇你看,她说我相信你,你相信也得看一下。

2014年春节,赵立峰在酒席上向朋友坦白了自己吸毒的经历。

孙红丽:我没想到老赵站起来跟大家说,我去北京戒毒了,他把伪善的一面给摘下来了。

赵立峰:以前因为吸毒,老是说谎,撒谎惯了以后别人就不相信你了,现在回归的时候,你得用几倍的努力才能换回别人对你的信任。

不久前,赵立峰夫妇建了一个“聚钵缘家园”的网络聊天群,在群里他们为更多的家庭分享戒毒经验,当地的戒毒康复人员和家属也常常会来到他的家交流聚会。

孙红丽:我希望大家在这儿共同学习,共同传递正能量。记得有一个康复人员,他不同意尿检,好像有一种不被人尊敬的感觉,他老婆就哭着给我打电话,我老公就跟他说,兄弟呀,其实做尿检不是件坏事,通过这个行为告诉家里人,我爱你们,我要用我的行动来让你们放心,这样一说那康复人员接受了。

晚上7点,广场上正在进行微电影《不归路》的首映式,这是儿子以赵立峰为原型参与创作的。

赵麓卜:我爸爸一直在关注我做这件事,我做这件事之前也一直在跟我爸爸说,要不要去做,我这样做对您有没有损害。

赵立峰:我说,做这节目,肯定有人会觉得我想炒作自己,想出名,不要做吧。我爱人就跟我讲,这是一种公益事业,咱们国家这么多吸毒的人,在痛苦中徘徊的人这么多,他们看见你阳光的话,看见你生活幸福的话,也能看到一下希望啊。我说,嗯,也对,能尽一点微薄之力就尽一点吧。我奉劝那些正在吸毒或者正在遭受毒品侵害的家庭,赶快走出来吧,抱着一颗爱的心,让他们回归吧。

戒毒,有人能坚持两个月、半年、三年、五载,甚至更久,但是这些曾经的吸毒者坦言只有保持一辈子操守不再吸毒,才能说自己是真的戒掉了。“一日吸毒,终身戒毒”,这句口号大家已经非常熟悉了。我相信曾经深陷毒瘾无法自拔的人,更能够体会到这句话的分量。当戒毒人员回归社会时,或许我们的理解和包容能让他们的戒毒信心更坚定一些。

赵立峰的戒毒笔记

新河戒毒所家属探访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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